滚球技巧文学资讯

一只名叫汤姆的猫

作者:滚球技巧-大小球滚球稳赚技巧    发布时间:2019-11-12 06:35     浏览次数 :139

[返回]

天有际,思无涯。

当汤姆以一个过气明星的身份重回大家的视野,并不是因为他低调投资又低调出演的一部电影,而是在一个偶然的下午,发现了被一只猫打成重伤奄奄一息的老鼠杰瑞,把他送进医院急救时被等着拍当红的一匹女马演员疑似怀孕看妇产科的狗仔给发现了。狗仔把他写成一个英雄,文章发表的第二天,汤姆意识到,他火了。

图片 1

  从那以后,汤姆见到狗就有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

本文刊于《天涯》2019年第3期

 

一只猫和八个词汇

  照顾杰瑞似乎变成了汤姆的责任,从抱着杰瑞冲进医院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被动地接受着大家的关注。 “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去让我选择漠视这个生命。”每当有狗仔问起那天他不同于其它同类的反应时,他就这样回答。

赵荔红

  动物城里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现象,比如狼看到羊都会有扑上去的冲动,比如狐狸总是说每一串葡萄都很酸,比如猫和老鼠相遇,老鼠总会受点伤。动物们无法去解释这些现象,专家说这些是自然的发展规律,大家不必去理会。于是这座动物城里,每天都能发生各种各样因为自然规律而产生的殴斗事件。

命名

  汤姆是第一个打破规律的,他没有去欺负一只老鼠。专家认为这是一个好时机,然后把汤姆宣传成一只进化到规律之外的猫。一夜之间,汤姆成了所有猫的榜样,大家都争相效仿他的行为。而猫和老鼠之间无法解释的自然规律,也终归有了个说法。他和杰瑞之间的后续故事,也备受广大群众的关注。

生在庭院的猫咪,三个月大了,其中一个,成为我家一员。我为他命名:姓黄——披一身橘黄底褐色条纹闪闪发亮的华美皮毛;名英俊——有一张忠厚老实的包子脸;字黄爱中西——如今他日日与一堆中西书籍作伴,触目所见,只有书;号无事忙——就像那个大观园里多情、单纯的怡红公子,尽日忙些无用之事。

  杰瑞出院的那一天,他说自己感觉中了五百万。当被汤姆邀请免费入住他的家时,杰瑞意识到自己在之前流落街头被猫欺的日子彻底结束了。没想到住院的一个月,不仅世道变了,还能住进一只猫的家。

古人以地名、氏族、父姓、赐姓、官职,等等作为姓氏、字号。如同父母给子女、皇帝给臣民、哲学家给万物、上帝给造化自然,我也来为我的猫命名。我得意洋洋,拿这些名字呼唤他。猫并不理我。只得改口叫“猫”,或模仿他的声音(咪呜,缪呜,喵呜,喵嗷,呼呼,噜噜,视情绪变化,声音略不相同,最近他哑哑地发出颤音,好似变声少年,自言自语地嗯嗯,如同孩童应答,有时他竟发出咩咩声,好像他是个羊,难道他还会发出牛或驴的叫声?)。我轻声唤猫,他抬头看看我(发亮、乌黑、迷人的瞳孔啊,有时是深不可测的全黑;黑暗中,猫的眼睛变成两个闪闪发亮的玻璃球、夜空中的星、海底的夜明珠、隧道里的探照灯;日光下,又变成两泓布满黄绿水草的湖水、闪动着两尾小黑鱼;瞌睡时,他的眼窝慢慢凹成杏仁碗来盛一只小黑蚂蚁……)。更直接是,撬开猫罐头微细地咔哒一声,或轻轻敲击猫碗,无论藏身何处,我的“无事忙”都会迅速窜到你跟前。

  “这是猫和老鼠的家”,新闻的标题总是这么写。杰瑞顺利地住进了汤姆的家,刚开始的时候,他总是能频繁地出现在各种新闻里,里面附带着他出门倒垃圾的照片,和汤姆一起跑步的照片,或者是一起逛超市的照片。杰瑞比较喜欢这种被关注的感觉,有一次和汤姆讨论这个问题时,他神采奕奕的表情注意到汤姆的低头沉默,他意识到汤姆并不喜欢被关注,就像每一次发现有狗仔在拍他们都会加快脚步想要快速逃离,或者总是皱着眉头浏览关于他们的新闻。

所以,命名,仅仅是我的、皇帝的、哲学家的、上帝的游戏。命名,一种言辞,是为了书写、唤回记忆的必要。猫们若要书写历史,将猫口语转化为书面语,也会给自己或他者命名吧?!或许他们真的有名字?猫拿爪子在泥地、树干、沙发、猫抓板上抓挠爬梳,留下深浅、凹凸、毛糙的各样痕迹,难不成是在写作?呆头呆脑的人却以为他们在磨爪子?猫用湿润冰凉的鼻子碰碰你,用脑袋、耳朵、柔软身子蹭蹭桌脚、被子、枕头,在所有经过的物事上留下他的独特气味,难道是在进行独特性书写吗?诗人秘密接头的暗号是诗句,音乐家秘密接头的暗号是音符,猫,难道不是以抓痕、气味、声音来交流、来表达世界的?或许人们会说,猫的这些书写是本能不经反思的、是短暂而即兴的,故而是无法留存的。人,不也是一边书写、一边消失么?人命一生能有多长?百来年后,你在世间留下的躯壳、躯壳的痕迹,不也消失不见了?就算留下些许精神产品,又能传递几世呢?连同我们居住的小小星球,繁华城市、富裕文明,多少光年之后,也行将消失不见了。就算此时此刻,我们,在茫茫暗黑宇宙间运转,竭力发出微弱的光亮、音声,会有外星族类接收到我们的符号吗?他们读我们,也如同我们读猫的书写符号吧?!

    时间一长,动物城里又出现了很多新奇古怪的事情,动物们讨论的热点变了又变,直到杰瑞发现那个在门口蹲点拍他们照片的狗仔已经一个月没来了的时候,汤姆又干了一件大事。

新奇

    他和一只狗打了一架,一只叫做斯派克的狗。

新生儿,睁开那混沌原初闭合于长久黑暗中的眼睛,遇到第一束光,稀奇地望向这个世界的第一物第一人,如同混沌太初,第一束光划破黑色帷幔,神伸出手指轻轻一点,区分了大地天空。小猫睁开眼睛的瞬间,对万物的稀奇凝视,也如同新生儿对世界、人对神的稀奇凝视。有些人的心,很快就老了,对世界不再新奇;有些人,那些诗人、哲人,终其一生,都对百汇万物充满好奇,每一天对于他,都是新的,他永远走在探求真理的路上。智慧如苏格拉底,称自己不过是拥有“无知之知”。

    斯派克是动物城里的当红辣子狗,有一半的动物都是他的粉丝,但凡有他出演的电影都票房过亿,参加的节目都收视第一。动物们称他为“一颗冉冉升起的星星”,出道两年就获得了无数的追捧,身价也远远地超过了一大群他的前辈们。

我的“无事忙”,最接近苏格拉底。一切都新奇,全让他惊讶。他寡食,常常独自一个,低头走路,仰首望天,沉思默想,心事重重,好像面色苍白、眼神忧郁的哲学家。降生在庭院的五只猫咪,无事忙的求知欲最强,才刚歪歪斜斜站起来,就开始了探险世界的路途。猫咪们大快朵颐时,他却忙于嗅闻花坛上的每一片叶子、每块石头;猫咪们呼呼大睡时,他独立夜空下,仰望星辰,若有所思。雷鸣暴雨的午后,天性怕水的猫咪全躲进了纸板箱,只有无事忙,兴奋的小身子忙不叠地窜来窜去,地砖上的水花,屋檐下的水滴、水柱子、水瀑布,全令他新奇,他转动耳朵、翕合鼻翼、圆瞪双眼,是在探知水流速度、水滴频率?水是什么、水缘何而来?抑或是,研究水是世界的本源、猫不可能在同一时间踏进同一条河流之类的哲学命题。无事忙是第一个爬下花坛,闯进猫妈不许他们步足的外界;是第二个顺蔷薇花藤向上攀登,试图翻过墙头、到更广阔天地去;也只有他,竟敢溜进我家,对我这样的非我族类,表示亲近。早先,我称他“小探险家”,成为我家一员后,解决了生存问题的无事忙,开始了纯粹的“为知识而知识”,“为真理而真理”的忙碌探求。

  汤姆就是这群前辈们的一员,但这并不是他不喜欢斯派克的理由。汤姆常说,他之所以会过气,是因为现在的年轻动物都喜欢像斯派克这样的偶像,而斯派克最大的特点就是长的帅,除此之外一无是处。所以汤姆接到一个要和斯派克一起出演的电影时他是拒绝的,但是他很喜欢这个剧本,也喜欢他要出演的这个角色。当他委婉地询问投资方有没有其他的演员可以出演男主角时,得到了一个有了斯派克才有票房保证的回答。

陌生令他惊惧,也让他新奇;熟悉让他安逸,也使他厌倦。吱吱作响的假老鼠,闪闪发光的小球,飘来飘去的羽毛,哗啦哗啦吵闹的塑料袋,只能吸引他短暂的注意力,一旦了解,再也激发不起他的兴趣。他瞪着我:“拿走他们!能不能有点‘创新’精神?!”将他安置在全然陌生的空间,他先是审慎地躲在隐蔽角落,夜深人静时,他才一点点、蹑手蹑脚地,靠近那些陌生事物,开始新的探险与侦查,一寸寸扩大地盘,在所有陌生物事,蹭上他的味道,掉上他的毛,涂上他的口水,如司汤达一般标记道:我认识,我了解,我来过,生活过,爱过。未知之境,如此强烈地诱惑他、吸引他啊!!他是善解谜语的俄狄甫斯,是那个寻找事物之母伊西斯的夏青特。我家装修,书房里堆了许多物事,书,衣物,瓷瓶,林林种种,怕猫打翻,人不在时,就不让他进去。书房门,对于无事忙就是诱惑之门,他蹲在门口,念叨,芝麻开门,芝麻开门,一不留神,就溜进去。他显然记得,哪些东西搞清楚了,哪些还很奇怪。东西堆积、叠加,使书房“地形”极其复杂,极具隐蔽性,几次三番我在客厅大声嚷嚷找猫,他却躲在书房某个角落,一声不吭。而奇异的粉尘味、水泥味、胶水味、油漆味,工人身上的汗臭味,让他既惊惧又兴奋。每日,只等到工人走了,获得安全感的“无事忙”,就在柜子、桌椅、工具箱、涂料桶之间来回穿梭、跳跃,发现美洲新大陆的那个强盗,大约也如此吧?

  然后汤姆就怒了,但这并不是他打斯派克的理由。真正惹怒他的是他为了演好这个角色在家里每天排练,但在和斯派克演第一场对手戏的时候,他没有听到台词,而是一大串数字。

很快,家里一切,全都是熟悉了。“无事忙”就眼巴巴等着我买新东西。他非常积极地凑过来看我拆解快递包,看工人安装家具,新的灶头、水龙头、拖把,他以宰相肚里能撑船的姿态全盘接受,全都蹭上他的味道。小时候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东西:镜子里的猫(他试图绕到镜子后去找另一只),电视上奔跑的人与动物,打在墙上晃动的手电筒光圈(虚空的捕捉有种幻灭感),水龙头忽隐忽现的水流、下水道渐渐消失的声音,他也渐渐掌握了规律,对镜像中的自己熟视无睹,不再撞玻璃,换一个角度去捕捉光圈,若是再捉不到,当即放弃、很酷地掉头不顾了——不能获得的事物,不能抵达的情境,就是不存在的。子曰:祭神如神在。无事忙也是这么想的吧?!

  导演并没有喊停,汤姆黑着脸继续演下去。

现在,他开始对外界,充满向往。雨打玻璃的声音;风动枝叶的颤动;阳光在墙上的斑驳光影;飞鸟划过天空、站立在枝头鸣叫;桂花盛放时他打着喷嚏,桂花点点落下时他才认识桂花的生命;夜深人静时老鼠们、蟑螂们的蠢蠢欲动,花园里蚯蚓、马陆、蜗牛和鼻涕虫的缓慢爬行,飞进房间的蛾虫黑色难看的样子……全逃不过他的眼睛,至于窗外走来走去的两脚人类、两轮自行车,跑来跑去的四足猫狗、四轮甲壳车,他趴在窗台上,向外张望,又羡慕,又惊惧。

  导演一喊停,汤姆的拳头也对着斯派克的脸打了下去。反应过来的斯派克也没有示弱,直接反击。探班的狗仔把视频拍下来发到网上,带着对斯派克的喜爱和偏心,写的标题也隐约透露出这是一只中年不得志的过气明星猫对他们偶像的侮辱。

我常见他蹲坐墙头,双目微阖,尾巴盘着自己的身体,也许在做梦,梦见他拥有一个古各斯戒指,可以隐身,穿墙而出,在外面逛了一大圈,碰上一个心爱女猫,与一个讨厌家伙打了一架,与一只大狗对峙半小时,跳上了几棵树、几堵墙,然后,有惊无险地安全回来,不被主人发现……他怡然地做着梦,此时,一只肥大黑猫,出现在外墙头,与无事忙隔着玻璃,面面相觑——那是一个诱惑者,一个巫婆,是要拐走“无事忙”去寻找“自由”的新奇世界的那一个。窗外,是未知的黑暗的凶险而充满新奇的世界;窗内,是熟悉的安逸的令他厌倦的家。无事忙,我宁可相信,假如你出走,不是为了寻找自由,而是为了探知世界。

  因为这件事汤姆已经一个月没有出门了,他似乎成了众矢之的。每天都有斯派克的粉丝过来骚扰他,杰瑞不得已请了几个保镖才换来些许安静。倒是汤姆每天在家里自得其乐,对这件事只字不提,杰瑞便也顺着他的意思,对外面的吵闹和狗仔视而不见。在一个普通的早上,在被外面的保镖呵斥捣乱的人离开吵醒后,汤姆做了一个决定。

图片 2

  每个动物的生命中总有那么一刻决定他们将成为什么样的动物。

审慎

  当汤姆宣布他要退出娱乐圈的时候,杰瑞正在吃鼠粮。

毫无疑问,猫咪充满新奇的探知欲,他皮毛华丽、腰身纤细、眼神闪亮,是极具创新精神的浪漫主义者。但他不是试图飞向太阳的伊卡洛斯,不是极尽燃烧自己的荷尔德林,更不是在旷野中呼喊主要降临的施洗约翰;猫,他更像一个启蒙时代的理性主义哲学家,陷在幽暗书房深处,目光闪闪,向外探察,脑袋转动如罗盘针;他又像一个精明世故的会计师,一个保险公司职员,一个风险投资者,肚子里整日里盘算着利弊出入。猫,真是一个矛盾的混合体,他神秘、浪漫,又是理性的、审慎的、精明的。

  那是他最爱吃的鼠粮,那一刻竟觉得难以下咽。

猫的审慎,似乎是出于对生存问题的考量。就像《安提戈涅》里的国王克瑞翁,以现世的利或害来衡量、处理一切关系;克瑞翁难以想象,安提戈涅之类的,居然会有信仰,居然会不怕死,居然宁可违背国王的命令而被处死,也要安葬哥哥的尸体。有一阵子,我认为猫是一个霍布斯主义者,生存,似乎是猫生的一等一法则,只要活着,哪怕生活在一个人造利维坦,一个囚笼,也好。房间有两扇门,一个安放了炸弹、一个是安全出口,我的无事忙,绝对会嗅出火药味,从安全出口出去。我的这个想法在给无事忙做完手术后,发生了改变。怕他去舔伤口,给他脖子戴个伊利莎白圈,视线被遮挡,胡子被圈住,无法准确判断方向与距离,无事忙只能摇摇摆摆慢吞吞走路,跳跃攀爬时,半道就掉下来、可笑地撞到桌椅上,跌跌撞撞站起来,戴着枷锁的无事忙,眼神是忧郁的、哀怨的,神情整个萎顿下来。我很不忍心地给他拿掉枷锁,他马上在猫抓板上大磨特磨几下爪子,表示恢复自由身的喜悦,然后飞快地在房间里乱窜、乱跳,显示他对方位的准确判断与灵活敏捷的身段。于是我很怀疑自己最初的判断,如果让无事忙来选择,他是宁可舍弃我给予的锦衣玉食,也要在广阔天地间,自由地过他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庄子·养生主》有言:“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猫若能自由自在地行走、出入,“自由”于他是自然而然的,无所谓善或不善;我强行囚禁他,即便千般宠爱,“自由”也是他渴望之善吧?霍布斯说人在牢笼里或牢笼外,都可以自由地走来走去,在拿掉猫的伊利莎白圈的瞬间,这个说法不攻自破。

  但杰瑞还是支持汤姆的决定,以他对汤姆的了解,他不允许任何动物破坏一个故事在他心目中完美的形象。他有多喜欢那个故事,就有多讨厌斯派克。但在正式发表声明决定退出娱乐圈之前,汤姆说还有一件事情需要解决。

但猫的警惕与审慎,的确是与生俱来的。与无事忙一起,降生在我家院子里的五只猫咪,三个多月后,翻出矮墙,进入自然社会中,为了生存,与敌人搏斗、接受诱惑、度过饥荒,越过一个个障碍,获取战争胜利,进行圈地运动,赢得异性青睐……只有无事忙,他的好奇心,竟然战胜了审慎,钻入我家玻璃门,掉进了我的温柔的囚禁之乡:没有生存压力,没有敌人进犯,也没有异性诱惑,危险似乎变少了,但他依然有着本能的警惕与审慎。

  家里来了记者,他们要对汤姆做一个直播专访,在直播开始的前五分钟里,杰瑞在一旁嘱咐汤姆对斯派克的歉意要装的真诚一点。

猫是用他高度的警觉、敏锐,来支撑他审慎的生存本能。

  汤姆的真诚真不是装出来的,杰瑞和记者都被他的真诚给吓到了。

嗅觉。小猫咪还不会走路,依据嗅觉寻找妈妈,小猪似的与兄弟姐妹挤在一起;稍稍长大,一有陌生气味逼近,马上如小球般滚到角落、缩进黑暗深处,躲藏起来。无事忙3个月大,能够对气味做出判断。家里来客人,他先是本能地缩到书橱底下,偷偷观察,仔细分辨客人的气味,是威胁性的?抑或安全和平的?只有确认了来人的气味是无害的和平的,他才爬出来,试探性地接近客人,嗅嗅来人的衣服、鞋子、袜子……如果你第一次来,无事忙竟敢跃上你的膝盖,甚至让你抚摸,简直就是恩赐了;下次再来,你已是旧相识,他虽不会如狗一般没头没脑过分热情地扑到你身上,却也不会如初次那样惊慌失措一溜烟躲进书橱下面了。

  据说这场直播的点击率创了历史最高,并在之后的几十年里都没有都没有被打破。而汤姆也因为在这场直播上的发言收获了不少的支持者,但这些支持者很快地又失望于随之而来汤姆宣布他将要退出娱乐圈的消息。

声音。据说猫咪对声音,比人灵敏50倍。先生回家自行车停放在窗外,咔嗒一声,无事忙已然窜到窗户,喵喵叫着欢迎;有一回我听见咔嗒声,以为是先生回来,无事忙却纹丝不动,到窗户一看,果真是个快递员。拖动椅子,砸碎杯子,电话铃响,猫都会吓一大跳;突然钻到桌子底下,突然跃上墙头,突然在你手上留下抓痕——那是因为,他比你更快意识到危险。他转动着耳朵,凝神分辨陌生人进入小区,挨近楼房,按动门铃,拎着唏嗦作响的塑料袋,移动或放下重物,一切声音,皆令他心惊肉跳,猫趴在地上,紧张地盯着房门,好似一个怪物会马上冲进来……我家装修时,电锯声、冲击钻打墙、榔头敲击地板,房间充斥着种种乒乓巨响、尖锐刺耳让人牙酸的声音,想想看,对于猫,这些声音放大了50倍,那是怎样恐怖感觉?那些天,我将无事忙移到卧室,锁上门,他整日只缩在书橱最下一格,受尽声音的酷刑,不吃不喝,两股战战,不久就变得呆头呆脑,一付生无可恋表情。我相信,许多背叛革命的,都受过这种声音的酷刑。

  专家称汤姆为“动物城里最敢打破规律的人”,仅仅只是因为他在直播里把斯派克给骂了一遍,连同他那些狂热的追随者。

奇怪的是,如果我放古典音乐,或激烈的摇滚乐,无事忙却安静地呆在藤椅上舔他的毛;我见他微闭双目、转动耳朵,就觉得他也在听音乐;循着乐声,他挨近转动的黑胶唱机,两边音箱翻滚着震耳欲聋的乐音浪潮,他却丝毫不害怕,甚至想跳上唱机看个究竟——我真是惊讶啊!难道,猫具有对音乐的审美能力?有韵律、有节奏、优美动人的音乐,放大50倍音量,猫咪非但不害怕,还会觉得愉悦、有余音绕梁、三月不知肉味之感么?甚或他能分辨音乐的喜悦或悲伤?听多了,还会用猫爪划出五线谱也未可知吧?

  后来,斯派克以私人名义给汤姆发来律师函要求他公开道歉,但是被拒绝,斯派克执意要和汤姆打官司,但他的公司却以打官司影响不好为理由拒绝了他。这件事情,也就这么不了了之。

作为一只审慎的猫,置身陌生环境,有陌生人来,抑或不知是否存在危险时,宁可先躲在暗处:“小心无大多过。”不喜欢粗鲁声音,不喜欢激烈叫喊,不喜欢小孩子,不喜欢狗,不喜欢骚扰,他全都有理由躲起来。躲在黑暗角落,四面围裹,他匍匐着,瞪圆眼睛,冷静观察:“敌在明里,我在暗处。知彼知己,百战不殆。”这是猫的策略。仔细分辨气味、声音,测算利害得失,耐心等待时机。等到四周安静下来,他才慢慢爬出来,踩着小肉掌,悄无声息挨近目标,盯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一有异动,马上跃起、扑击,然后迅速撤退;他一边行进,一边试探,一边用自己的气味做标记,就像美国开发西部时,跑马者在经过路线插上旗帜标志地盘般,猫用气味,做他的地标:“这块区域,警报解除,这边,是我的,那边,还是未知……”我的朋友收养一只小猫,只在夜深人静时,出来吃食、尿尿大便,人影一晃、一有响动,马上将自己塞进洗脸盆下水管中空处,整整一个月,连猫影子也没见过。猫的这种审慎、保存自己的本能,让他带上神秘色彩,也许,猫最适合从事的职业是:间谍。

  杰瑞总是说,果然这才是我认识的汤姆,那场直播简直是酷毙了。

但有两个时间段,猫是不审慎的。一是发情期。我以前养过一只猫,性情乖顺、胆小,足不出户。开春时,屋外母猫兴奋啼叫,好似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声,半夜三更,听得心里发怵;一连几个晚上,我的猫烦躁地在房间乱窜,打翻热水瓶,将纱窗抠出洞,想方设法出去,恫吓,威胁,利诱,一概无效,他只是眼睛闪亮,喷着欲望之火,誓将窗帘纱窗撕碎的模样……某天竟不顾一切溜出门去,直到第二天中午,灰秃秃垂着脸在门外叫唤,浑身粘满草芥土块,鼻子裂开一个口子、淤着血块,神情很萎顿——难以想象,一夜未归,他遭遇了什么、发生了怎样的战争?!另一个阶段是母猫哺乳期。无事忙刚降生在我家庭院时,我试图挨近他们,流浪猫妈见警告威胁没有吓退我,凶恶地盯着我,低伏身子,前爪不停刨土,发出低沉嘶哑喷气似的颤声,突然,箭一般向我的脚射过来,吓得我落荒而逃——猫妈如此矮小,我随便抓一根棍子或什么,就可以制服她;但她无所畏惧地向我冲过来,试图凭一己之力,吓退进犯者、保全孩子们——猫妈此时表现出极大的冲动、不审慎,她那种舍弃自己保全孩子的勇气和精神,会令许多人,感到惭愧吧?!

  “那是我艺术生涯的最高峰。” 汤姆总是笑着回答。

图片 3

  汤姆身上也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在没宣布退出娱乐圈前,他一年只能接到一两个剧本。而当他决定要远离之后,几乎每周都有导演编剧前来邀请他出演。当然了,他都拒绝了。

隐秘

  杰瑞问他,为什么会决定退出娱乐圈。

猫咪喜欢躲在暗处,观察外部世界,是出于生存需要?是因为审慎、胆小怕事?或许不仅如此。

  “因为之前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只觉得能出演一个自己喜欢的角色也是不错的选择。”

我到处寻找无事忙,唤他也不应,疑心他扔下我偷偷出走了……蓦然发现他就躲在桌子底下,在桌布围绕的暗黑世界,一声不吭,眼睛闪亮,此时他似乎隐遁在洞穴,四周设了结界,没人能靠近,好似冥王哈得斯,祭司卡珊德拉,先知耶利米,陷于冥想中,我的呼唤声远远传来,他皱皱眉头,说:“烦死了,让我静一静!我在思考,猫族未来,猫与人的关系……”有时,一抬头,发现无事忙雄踞书橱顶上,他那食肉动物雄健的双腿正踩着狄更斯全集(那些人类典籍文献,无事忙并不想阅读,他的世界,另有一套语言密码,未来或会出现人猫,将猫语捎给人),居高临下地俯瞰我们忙些琐事,姿势傲慢,不屑一顾;他的额头有个褐色川字,眼眶凸起,眼窝凹陷,两道上眼骨连成一线,瞳孔漆黑,若有所思的样子让他显得忧郁、神秘。很多时候,我觉得,我对无事忙的喜爱、宠溺,他全部知道,而我,却对他的小脑瓜的所思所想,一无所知。

  “那你现在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了吗?”

无事忙天然是个隐秘君子。神出鬼没。他悄无声息地踩着小肉掌,时装表演般捏手捏脚,或如绒线球般急速滚动,忽而显身,忽而消失。猫咪的隐秘天性,也使得他热衷探索未知事物。一段露出的线头,非要扯出来看个究竟。盆花、插花,对他的诱惑太大了,我呵斥、警告,喷水枪屡射,他浑身濡湿,还是禁不住要去嗅花、咬叶子,拿小肉掌去碰碰玫瑰花刺,钻进常春藤中不肯出来,我相信,无事忙前身是神农氏,遍尝百草、以身试毒,咬了康乃馨中毒呕吐也不管。他悄悄溜进书房,因为竹帘拉绳扭成一个小球,拍一下,就会神奇地荡来荡去。至于手电筒光斑是一切事物中最神秘的:光斑明明在墙上地板移动、跳跃,他瞄得准准的,猛扑上去,却扑了个空,这太奇怪了,他离开,盯着那个光斑,冷静观察、思考:到底什么缘故?换一个姿势,再扑一次,还扑不上,只好走了……他拖着长长尾巴,对那个光斑又依恋,又生气,又困惑,心里头结着一个斯芬克斯之谜……

  “嗯,知道了。”

据说,猫是老虎的师傅,教给老虎十八般武艺,唯独上树技艺秘而不传。老虎虽有勇力,终究够不着他。猫与老虎的关系,是自然状态下智慧与勇力的比拼,互不信任的双方是否也能形成契约、建立共同体?对于猫咪这样力量弱小的哲学家言,老虎的勇力大到可以撼动树木,连根拔起,猫便从树上掉下来,逃无可逃,再有智慧,陡然奈何呢?其实猫与豹子的习性似更接近:一是上树,一是掩埋食物。老虎不为未来着想,即兴捕食,只顾这顿不管下餐,吃饱喝足了事;豹子更愿意储藏食物,更深谋远虑。猫也会掩埋食物。无事忙吃饱了,就嗅嗅饭盆中的余粮,拿前爪扒拉,他是想如祖先在沙漠或森林,扒来沙子、树叶、泥土,掩埋食物,不被敌人或同类发现吧?如今,他的爪子盲目地在空中、玻璃门、地砖上扒,扒拉出湿湿的爪印子,这让他的动作显得玄幻而诡异。

  拿出刚刚在超市给杰瑞买的他最喜欢的鼠粮,汤姆说到:“我喜欢你”。

除了掩埋食物,猫咪每天最忙碌的另一件事是掩埋排泄物。据说,猫的祖先来自沙漠,天生怕水。无事忙若犯错误,我就拿水枪射他,有了一次弄湿皮毛的倒霉经历,只要我一举水枪,他就迅速逃遁;若是不小心踩到水,他会难受地轮番抖动双脚甩水;用水给他擦身子,挣扎,挣扎不过,强行忍耐,之后,总要找个角落,静静地一寸寸舔干被弄湿的皮毛。猫咪来自沙漠的另一个重要表征是,掩埋自己的排泄物,猫咪或许天性爱干净,更可能出于他的隐秘习性:为了不被敌人发现,他需要隐藏自己的行踪,消除一切气味。沙漠里用沙子,草原中用花草,到了森林以树叶和泥土,寻找一切可以隐藏的物事。尿尿毕、拉完粪便,即以双脚扒拉树叶、泥土、沙子掩埋,埋完,回身嗅嗅,发现还有味道,重复动作,继续埋。猫咪这种行为,在自然场域,不觉得怪异;可是,一旦家养、给他安置固定厕所后,我发现,每次尿尿或大便(他半眯起眼睛,进入长考、入定,一付千万别打扰我的样子)完,转身嗅嗅排泄物,伸出单爪,开始扒拉,他并不对着猫砂扒,而是四面扒拉,爪子在空中挥舞扒拉,那个姿态非常玄幻、隐秘,似乎扒到沙子是一种偶然,将排泄物掩埋起来也是一种偶然。与掩埋食物一般,他的举动更像是举行一场隐秘仪式,好像祭祀祖先的人,对着天空大地洒一点酒水,点上香,焚烧锡箔等等,巫师们这时候会喃喃自语:保佑人畜兴旺、余粮充足、敌人不犯,或突然倒地抽搐,鬼魂附体,沙盘上勺子神秘转动,指向某个方向,道出隐语。隐秘仪式在人类社会逐渐消失,却在猫族那里保存下来。世界上几大宗教,皆起源于沙漠。在无边的沙漠,各种幻觉、可能性都会产生。猫的祖先来自沙漠,也令其具有宗教一般的隐秘性。

   

猫的性情,像他的眼睛色彩一样,多变,这也使他显得神经质、隐秘。飞虫振翅,尘埃漂浮,蛛丝荡漾,光斑移动,蚂蚁搬运,西瓜虫爬行;狗呜咽,钥匙转动,脚步声远去,婴儿牙牙学语,汽车喷出尾气,树叶落花触地……丰富多样的一切,被人的眼睛、耳朵忽略,世界扁平单一,猫却保留了对一切的敏锐感觉。猫咪突然改变方向,忽然对着虚空扑打,忽而挣脱怀抱,忽而窜上高墙,忽而追逐,忽而沉思,那些符合猫的逻辑的行为,在盲目失聪的人类眼中,显得荒诞、可笑,人类因自己无知,反视触觉敏锐的猫,为神经质或隐秘多变的动物。人类忙不迭改变自己基因,发明人工智能、机器人,研制人工病毒、播种有害细菌,以达到消灭人类自己为目的,这些行为,在猫咪眼中,又是何其荒诞可笑啊!!我相信,人类全部消灭了,猫族还会在这个星球繁衍下去。

  在遇见杰瑞之前,汤姆孤零零地生活了好多年,从没有人问过在遇见杰瑞之前他是怎样生活的,但是有人问起,他会说没有生活。

童心

  “笑声像大海,眼神里有阳光。”

猫真是矛盾的统一体。他的隐秘性与天真的赤子之心,同时存在。

    这便是他之后的生活。

或者是我的无事忙尤其天真?从他出生到如今一岁了,他那种开放的、醇厚的、真挚的童心,总是时时打动我。

有时觉得他的所思所想,我一无所知;有时又觉得,他的所有欲求,都坦坦荡荡呈现出来:饿了叫,要尿尿叫,我关在卧室不出来,他也叫;对爱他的人表达亲热,看见讨厌的人就躲起来;喜欢吃的鸡肉牛肉,呼噜呼噜很满意,我涂香水、化妆品这种难闻东西,他马上皱起小脸一点不给面子;被惩罚关起来,很是委屈地眼巴巴望着玻璃门内,一放出来,马上高兴地跑来跑去,刚才的委屈全然消失了……猫的世界,是就是,非就非,没有中间地带。矫饰,虚礼,伪装,夸张,矜持,这些词汇,不属于猫。他总是坦白地望着你,他的喜怒哀乐,总是那么直截了当。

永远好奇。我疑心他飞奔乱窜时踢翻水盆,将水弄得满地都是,就拿块石头放进水盆,心想增加了重量,水盆就不会倾覆。猫好生奇怪啊,那块灰色带斑点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会不会咬他呢?他以审慎的态度,非常小心地挨近水盆,尝试着拿左前掌碰一碰,只碰到水,够不着石头,他就换了个手掌,还是够不着。太奇怪了。他转身离去,禁不住诱惑又回转来,换一种办法,拿手掌拍水,水花四溅,水盆里的水越拍越少,屡次三番,石头终于露出水面,他就用手掌将石头捞出盆子,嗅了半天,原来没啥稀奇,这才撇开不管了……我在一边,看的笑起来。这才知道,他平日就是这样拍水玩的:水盆倒影出他的脑袋,他一定觉得稀奇,而以手掌拍水,水花溅起、涟漪荡涌,也让他稀奇。

不让他进书房和卧室,不让他跳上床,不让他碰唱机、古琴、瓷瓶以及新插的鲜花,听见你的呵斥,他讪讪地溜了出去,自言自语不满意地嗯嗯几声,强行克制着好奇心,勉强承认你的要求有道理。终究克制不了,一不留神,还是溜进去,在新床单上打滚啊,立起身子色迷迷地嗅着一朵玫瑰啊,或者前爪子搭在窗台,拉长了身子,探看窗外的飞鸟啊 ……世界对于猫,永远是丰富多彩、生动新鲜的,要不,他为什么总是那么好奇?

如此贪玩,保持童真的游戏之心。躲猫猫,既是生存本能也是游戏。他四处窜动,钻进沙发、桌子底下,蹲在橱柜顶,趴在油烟机上面,得意洋洋藏身大衣柜里,死皮赖脸往被子里钻,缩在鞋盒子、书橱内,任何有缝、有洞的地方,他都会钻进去。让你寻找不到,他很开心,他要考验你的耐心,他躲起来就是为了等你去找,任凭你在外面大呼小叫也不出来。可是你若当真关了橱柜,他就着急地在里面喵喵乱叫。你假装不理,他会“通”的一声,皮球似的从橱顶跳下来,或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抱一下你的腿,拍一下你的手,甚或咬你一下,说:“我在这里呢!你看看你真笨,这都找不到。”你若关在卧室里,任凭他在门外叫唤,一味不理;他就会干些坏事,诸如将古琴从架子上推到地上,将花瓶踢翻,客厅里噼噼啪啪乱响,你跳将出来骂猫,追赶他,他就得意洋洋地跳开来。

猫游戏时,如此全神贯注,一枚小纸团,一个唏嗦作响的塑料袋,一片小叶子,一段铅笔头,一枚桂圆壳,一块吃不下的肉丁,都能引发他无穷兴趣。他全部注意力,凝聚在捕获、松开、追逐那个纸团,找寻、挖掘塞到缝隙中的肉丁。他的游戏对象,没有高端弱势、富贵贫贱之别,只分“有趣”或“无趣”,会动会跑、会发出声响的小东西,就是有趣的,死气沉沉的庞然大物,就是可怕的、无趣的。漂亮东西最能吸引猫,新插鲜花,他总要凑上来嗅嗅弄弄;换上鲜艳床单被套,他绝对要第一个“尝鲜”打滚,难怪,人们会说猫是女性的。